无言的昭示

作者: 
刘冰夷
单位: 
潍坊一中高一年级7班
文章: 

   我的家风家训,是一个少年的故事教给我的。故事发生在19世纪40年代,山东半岛一个普通的山村。

隆冬时节,寒风凄厉,山岭荒芜延绵,连天衰草把光秃秃的石头衬得更加寂寥。一个十三岁的少年,正坐在山上偷偷抹眼泪。他不太娴熟地把捡到的树枝捆在一起,背在身上朝山下走去。泪痕未干,这张稚嫩的脸显出出奇的坚毅:从今天起,我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。他心想着,脚步越来越快,越来越焦急,山下的家中,裹着小脚的柔弱母亲和八岁的妹妹、五岁的弟弟在等着他归来。

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少年。抗日战争的硝烟席卷了大半个中国,少年的父亲一腔热血去战场抬担架,趟过冰水交融的河。夜里,劳累了一天的壮士身着湿棉裤,躺在一间废弃的破草屋沉沉睡去。回家便双腿染疾瘫痪在床,不久便撇下母子四人撒手人寰。

少年内心悲痛不已。但他始终铭记着父亲的话:“孩子,要坚强,这个家就靠你了,照顾好弟弟妹妹和妈妈……”他知道,自己是长子,父亲走了,自己就是顶梁柱。他暗下决心:父亲,我一定要撑起这个家。

枯黄的草杆挺着硬而干瘪的身躯,深深扎根在干裂的土地,在北风中撕扯却不飘飞。它在等,等春暖大地,再一次爆发沉睡的新绿。

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,少年扛起锄头,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田地出发,风中他年幼的身影显得那样孤单又蓬勃。过去他只是看父亲在田里播种耕耘,在一旁辅助,还从未自己完整地种过田。他先用锄头把土壤弄得松软,一下一下,朝阳也慢慢爬升。他感到手臂酸痛,少年力不从心,笨重的锄头开始不听使唤。他想要走去田垄休息一下,却被一块石头绊倒了——还留在地里的去年的玉米茬,像刀子一样“攻击”少年的小腿,鲜血涌出,疼痛难忍。对着初春的田野,他心里有些茫然。他不禁想起父亲劳作的身影,想起父亲用沾着黄泥的衣袖擦去豆大的汗水,想起父亲总能在每个秋天带回丰收的消息……我可以像您一样种田养家吗,父亲?他内心无助地呼喊,眼泪不知何时已簌簌滚下。

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,一个人时,他也会悄悄哭泣。可是面对母亲紧蹙的眉头和弟弟妹妹的泪水,他会展示出向日葵一样坚强阳光的笑容,会让他幼小的肩膀尽量的结实,像山一样可以让家人依靠。汗水湿透了褴褛的衣衫,时间和磨砺把越来越多的坚毅镶进少年一天天成熟的双眼。

    少年日复一日的劳作,这个家又充满了活力。少年已经成为健壮成熟的青年,与同村的姑娘喜结连理;妹妹长成了俊俏的大姑娘,嫁给了邻村当会计的青年;弟弟长大了,到部队当了军人,他又操办着给弟弟盖新房,没几年弟弟娶了媳妇。他们的母亲,脸上的笑容开始像秋菊一样灿烂。

他成了村里老人们嘴边的好孩子,成了村里公认的能人。二十出头,村民们就选他当了村长。当了村长的他,干了一件他少年时候就想做的事:一个又一个寒冬,他和年轻村民们放弃了农闲时光,顶着凛冽的北风,打石头、铺石子,热火朝天地劳作。终于,一条条平整蜿蜒的山路,连接了山窝里的家家户户,把村民们的脚步踏到更远的地方,也把他的名字传到了方圆几十里的山村乡镇。 

由于在村里干得出色,他被选到镇里工作,一晃又是多年。退休后的他不愿意给人添麻烦,总显示自己还硬朗,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。他“解甲归田”,在山上种小麦、花生、玉米,还种苹果、种菜园。他常对子女絮叨:我若是病了,不用给我花钱治,太浪费了,太浪费了。

他在一个夜晚悄悄逝去了,没有任何疾病和预兆,如一片秋叶凋零,那样平静和安详。就好像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,他自己偷偷跑去了那个遥远的世界。

他就是我平凡而伟大的祖父,我亲爱的爷爷。

祖父接过曾祖父手里家庭的责任,便从此操劳了一生。他是一位慈父般的长兄,优秀的村长,勤劳的农民,是一位默默付出的铮铮铁汉。他把一生献给了他的家庭、他的村庄、他深爱的这片土地。他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为这里兢兢业业地奉献一生,又埋葬在这棕黄色的泥土里。这里,他收获了人生所有的欢乐辉煌,所有的辛劳哀愁。

我的父亲传承了祖父的勤劳和坚毅,十几年寒窗苦读,他终于用知识敲开了走出大山的门,走进了城市,把一个小山村的梦想催开花朵。父亲像祖父,当父亲带着我回到老家,仰视着连绵不断的山丘,我看到父亲的脸上写满了爱和离愁,那漫溢出来的脉脉温情,恰似祖父眼里曾经荡漾的波澜。

    站在故乡深棕色的山岭上,我感到心中涌起万丈豪情。这是我的家,虽然我没有在这里长大,但我深知我的根就埋在这片古老深沉的沃土。我知道土地里蕴藏着什么:承担、坚强、奉献和爱——那是世代村民用汗水浇灌的硕果,那是坚韧的祖父用他的一生向子孙发出的无言昭示。

我,和我的兄弟姐妹,必将要用行动传承这古老山村里流动的百年血脉和质朴家风。

是的,我将永远铭记,我的根,在这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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