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香一缕品“孝”“忠”

作者: 
郑奎爱
单位: 
安丘市兴安街道城关小学六年级三班赵凌寒妈妈
文章: 

娘的“谎言”——烧肉是给奶奶治病的“药”

初闻烧肉的香味,是在四十年前的秋日夜晚。

暮色四垂,哥哥领着弟弟妹妹在外疯玩,我则守在灶火旁,帮娘拉着风箱,盼着娘煮的地瓜能早点儿出锅,好填饱我辘辘的饥肠。

正是大锅饭时期,大人们给“公家”干活,挣工分,拿公分换粮食,谁家大人多,谁家分得的粮食便多。我家就父亲和娘俩大人,赚得的粮食要养活一家六口人,穷困可想而知。秋季分得的百十来斤地瓜,是不舍得整个整个煮熟了吃的,须得切片晒成地瓜干,留着兑粮食摊煎饼,冬天断顿的日子里,也可拿出来煮吃救急。因此,初秋的这一顿“地瓜蛋饭”于我来说,无异于饕餮大餐。

父亲匆匆进屋了,带回一缕勾人魂魄的浓香。我舔舔干裂的嘴唇,紧盯着爹手里托着的一小团东西,问:“爹,你拿着啥?”爹含混其词地答道:“哦,没啥,是……是给你奶奶吃的……是药。”“哦……”我失落了。既然是给奶奶吃的药,再香,也没有我的份了。

奶奶病了,是下炕解手的时候,被书桌角磕破了额头。奶奶是小脚,走路颤颤巍巍的,如弱柳扶风,虽然行动不便,却靠着一双小脚支撑,下地拉车,上山除草,勤苦一生,养活了爹兄妹仨。奶奶一生艰难,老来最大的知足,便是儿女孝顺,奶奶是有福的,大伯,父亲,姑姑,都极孝顺。

父亲将菜板放倒堂屋的角落里,开始切给奶奶捎回的“药”,那股奇香便更是浓郁,盘绕在屋里不肯消散,直往我的心眼里钻。边拉着风箱,边偷望着爹一刀一刀小心地给奶奶切“药”,感觉肚子里的馋虫翻江倒海般地,闹腾得欢。爹严厉,不敢多问,我忍不住小声问娘:“娘,奶奶吃啥药啊,这么香?”“是烧肉。”“烧肉?烧的肉……也是药?”娘点点头,没说话。“肉烧熟了就是药了?娘,等我长了病,你也烧肉给我吃。”娘有些愠怒地喝道:“死妮子,胡咧咧啥好事儿不盼,巴望着长病!快拉风箱!”见娘怒了,我不敢多问,加速拉着风箱,偷听着刀板碰撞的“擦擦”声,忍不住“咕咚咕咚”地咽唾沫。

娘忍不住替我求情:“她爹呀,给娃儿一口吧,你看看把娃儿馋的。”“小孩子,有吃的日子!”父亲闷声答了一句,将烧肉收在碗里,端碗进了东屋。娘叹息一声,不再多言,撩起衣襟抹抹眼角。

侧耳聆听着东屋奶奶责备父亲乱花钱的嗔怪声,父亲劝奶奶吃“药”的告饶声,我不由得羡慕万分:有病真好,能吃上这么好吃的“烧肉药”。可是,那天哥哥也摔了一跤,磕破了脑袋,爹咋不给他买烧肉治病呢?幼年的我却不知,饥荒年月里,那小半碗烧肉须父亲拿多少辛苦方才换得!再长了几岁之后,才慢慢悟懂:原来,这就是孝啊!

娘晨醒早起,不顾上自己梳洗,必先顾着给奶奶洗脸梳头,让奶奶整日清爽;父亲下地返家的时候,先进东屋给奶奶说一声“我回来了”;晚饭过后,爹娘再累,也必陪奶奶围坐在油灯旁,聊会儿一天的见闻,方肯铺炕安眠……无需说教,父母用他们自然而然的行动,向儿女们阐释着“孝”的真谛,而我们兄弟姊妹呢,便在这自然而然的“孝行”熏陶中,明了“百善孝为先”。

饭做得了,头一碗浓粥,我必抢着先端上奶奶炕头;风小的日子里,哥总不忘搀着奶奶,去大门外晒晒太阳;放学归家,妹常常扯着稚嫩的嗓音,给奶奶背诵学得的古诗;就连不大懂事的幼弟,也总是抢着把摘得的第一个梨子,塞到奶奶嘴边……娘无奈的“烧肉药”谎言,却让“孝道”得以在我家恒久延绵……

如今,烧肉在我家,不仅早已不再是稀罕物,且颇有些“见之色变”的意思了:生活好了,老爹胖了,血压高了,大鱼大肉得控制着吃了。不能尽兴地享用油滋滋的大鱼大肉,却能尽兴地享受儿女们甜滋滋的孝心。这日子,算得上老来有福吧?

二十年后——父亲嘱咐,忠孝难两全,尽职在先

娘去世之前,病了好几年。娘生病的数年间,一直是父亲带着她辗转各地,求医问药,住院治疗,我们四个儿女,父亲谁也不让请假去伺候娘。父亲说:“你们四个都给公家干着工作,先忙公家的事就行,公家的事重要,老大老二当老师,更是不能随便请假。我的身板好,我替你们照顾你娘,等我那天伺候不动了,你们再接我的班。”

父亲的才分高,学习好,可惜家贫难继,供不起他上学,要不,他老人家也一准能当上个“公家人”。父亲没做成“公家人”,是他一生的憾,而如今,他的四个儿女,都做了“公家人”。既做了“公家人”,便有许多的身不由己与迫不得已,陪伴父母身边尽孝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。父亲的思想“前卫”,倒不是说他追逐潮流,而是极佩服他的爱国之情。父亲虽然一辈子务农,却极度关注国家大事,他老人家从不看电视剧,总说,那些东西,都是编的,不真,更不看那些家长里短的节目,父亲关注的,是新闻,国家的,国际的。父亲小时候经历过战争,他怕战乱又起,怕祖国再陷战火。父亲常教导我们,爱国之事不在大,尽好本分职责,便是为国效力。

唯有的一次请假照顾娘,是在秋收时候,父亲得赶回家忙秋收,我便请了两天假,去医院伺候娘。那两天,娘的心情格外明朗,连同病房的病友都瞧出来了,问娘:“是老伴伺候好啊,还是闺女伺候好?”娘乐呵呵地答道:“还是闺女伺候好!”娘老了,别无所求,惟愿儿女常伴呀!原想多照料娘几天的,却被父亲给赶走了,他不让我多请假,怕给学生落下课。

娘猝然离世,四个儿女,谁也没能守在身边……我跪在娘的灵前,哭得死去活来,任谁劝,也解不了我未能床前尽孝的愧悔与哀痛……是父亲的一声喝,斩住了我的哭声:“不哭了!是你娘没福气,走得急,你们都有工作,哪能天天陪在当老的身边儿?”父亲未尽之言,我懂:忠孝难两全,尽职在先……

又逢周末,回老家,剥白菜,剁肉馅,包一顿喷香的饺子,跟父亲同享,屡屡肉香里,母亲的音容再现眼前,父亲的嘱托也回响耳边:忠孝难两全,尽职在先……就多替父亲为国尽职吧,在父亲心里,为国尽职,便是最大的“孝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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