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厚与诗书:一个平民世家的执着追求

作者: 
付余华
单位: 
奎文区德润国际学校二年级五班付茂群家长
文章: 

   “又是一年除夕到,贴春联来放鞭炮,大街小巷真热闹,男女老少乐陶陶。”这是父亲教我的一首“顺口溜儿”。父亲生性严肃,在春节时,却显出性情中的另一面,喜气洋洋的感觉那是从心底里自然流淌出来的。

风尘湮没了往事,只有贴春联的陈年旧事,如经年老酒,在每年的春节,于不经意间打开尘封,醇香四溢。儿时与父亲一起贴春联,图的只是喜庆热闹。现在更多的是体味春联上那经年不变的内容: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。”

父亲在世时,曾经讲过一段往事。那年大旱,饥馑严重,我伯父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就到坡里偷了一个胡秫(高粱)头。这事被我爷爷发现了,劈头盖脸打了他一巴掌,逼着他给人家送回去,赔礼道歉了事。爷爷在社会上的故事不少,现在我大多记不得了,但“大痴巴”这个外号,倒是把他“宁可多吃亏,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”的处世信条阐释得淋漓尽致。

我不知道吃亏究竟是不是福,但到了父亲这一辈,忠厚、与人为善这些遗传因子,都有很多体现。上世纪打“右派”的年代,父亲对政治运动一点也不热衷,只知道在供销社那个小天地里兢兢业业地进货、卖货。他兼任会计,每逢盘点,如果货帐不符,他就会成宿睡不着觉,直到找到原因。因为这种表现,他被当权者形容为“右乎乎地”,好在苍天有眼,他终究逃离了“右派”那顶帽子,小心翼翼而有尊严地活着。

家虽穷,却对读书情有独钟,对读书人推崇备至。我姑姑今年已经97岁了,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,她受益于思想新潮的爷爷,读了私塾,上了学堂,摆脱了“挣眼瞎”的命运。我的父亲也因为上过民国时代的初小,肚子里有点墨水,在解放初期,当了“识字班”的教员。在工余的夜晚,他提着一盏马灯,挨家逐户招呼大伙儿走向夜校,然后教他们读书写字,想必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吧。

父亲在四十七岁时有了我。他常年在外工作,我也算得上那个时代的“留守儿童”。不多的相聚时光里,他给我讲一些传统文化,比如民国课本上的一首儿歌:“一去二三里,烟村四五家,亭台六七座,八九十枝花。”前年我去儿子班听课,恰巧老师讲到这首诗,听到孩子们稚嫩的声音,感觉真是奇妙啊。

父亲还讲了一个故事:一个财主总担心自己的财物被偷,过得寝食难安,而长工王鬼却整天哼着小调,晚上爬上炕就呼呼大睡。财主就拿了一锭银子偷偷地放在王鬼的被子里,从此,财主再也没有听到王鬼屋里的歌声。财主恍然大悟,王鬼得到一锭银子尚且如此,何况我呢?儿时只觉得这个故事好笑,如今想来,对身外之物看得不是那么重,大概也是祖辈能够以忠厚立世、以诗书示人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
上学的时候我和小姐姐还算争气,每逢拿回奖状,父亲总要将它们工工整整地贴在屋里的墙上。即便有些破旧,过年往墙上糊新报纸时,却总也舍不得将它们盖掉。时间久了,墙上高处的那排奖状,除了新贴上的那张,就成了被烟熏火燎最厉害的地带。

为什么我现在对莫言的旧居有那样的亲切感?那是因为父亲晚年,与我长年生病的母亲就住在那样低矮的土屋里。父亲很少提及孤单和寂寞,相反,他对拥有退休金的生活十分知足和感恩。他常常说的话就是:“哪有这样的好事?不干活,国家还养着你。”他对当初选择外出工作、最终当上了“公家人”颇为庆幸与自豪,更对当年反复劝他参加工作的朋友感恩戴德。他一而再地学着朋友当年的那几句话:“老付,你可要想好了昂,过了这村可没有这店了昂。”

父亲把赋闲在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他起早贪黑,播弄着菜园子,向种菜的“老把式”学习探讨种什么菜,什么时候种,怎么种。最终,他们捣鼓成了冬季大棚蔬菜。那个春节前夕,父亲和我骑着大金鹿自行车,后车座的柳条筐里装着青翠欲滴的韭菜、菠菜,顶风冒雪去赶高密县城的大集。卖菜时,父亲也与买主讨价还价,但都是满斤足两。如果算罢帐,人家不给零头或再抓走几颗菜,父亲也是一笑了之。

让父亲得意的另一件事,就是他能写大字。起先写春联,左邻右舍,乡里乡亲,有求必应。后来,村里有什么标语、口号,如“计划生育、利国利民”之类,都由父亲义务来写。那次我从县城的高中回家,老远就见父亲站在屋墙边,双膝微微前屈,屏气凝神,打格子,写漆字。寒风扬起他灰白的头发,他摘下老花镜,擦擦镜片上的白霜。一时间,我满肚子想向父亲诉说的求学艰辛,竟再也说不出口。

世事沧桑,转眼间父亲离开我们十九年了。自从我三十七岁上有了自己的儿子,每年春节,我都要在房门上贴上一幅春联: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”。儿子今年刚上二年级,让我高兴的是,从他身上我渐渐能够看到忠厚与诗书的影子,譬如,与小朋友相处,能够将自己的食品啦、玩具啦,与人分享。一次一位家长找不到孩子,他跟着难过得大哭。年前痴迷于三国故事,读了之后讲得头头是道。对功课的事,看上去也不打憷头。 

人到一定年龄就开始怀旧了,或在夜深人静,或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我常常想起父亲,想起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,一手打着算盘,一手清点柜上的货物;想起他在客人“啧啧”地看着墙上的新奖状时,下意识地抿着嘴,极力抑制着幸福;想起他把春联贴在大门上,抚摸着我的头,轻轻地教我读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。”……我越来越能体会当年父亲的心情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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